第 41 章

第41章

长期和一线民警相处的家属,不会叮嘱“早点回家”,一般都说“注意安全”。

聂繁心系好鞋带直起身,万漪站在身前,抬起白净的纤手,垂眸帮她把衬衣没有整理好的领子翻了出来。

“别喝太多汽水,酸梅汁放了两瓶在包里。”

“知道,走啦。”聂繁心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开门。心被填得满满的出门,没走几步,右手摸上好似还带着温度的衣领,感觉思念又涌上心口。

好想回去抱抱她,可最终,还是走进了电梯。

***

许思的家与小区相距不远,聂繁心和陈安佑事先打过招呼,直接过去。她提前到,在车上等了一会儿,陈安佑姗姗来迟。

聂繁心敲门前,还是礼貌地知会许思。

“喂,你好。”

“你好,我是南云区公安分局的民警,已经在门外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,门被打开。

聂繁心出示警官证:“可以验证,请你放心。”

许思看清楚证件,开始不停道歉:“对不起,警官,对不起,我们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。”

女人身后,穿着拖鞋的男人由远及近:“对不起什么?也不知道警官证是不是假的。”

陈安佑想起昨晚憋屈的事,一时没忍住,指着那人凶道:“办假证犯法,我可以告你诽谤。”

聂繁心拉住他躁动的手臂,把人推到一边,随后回头对许思说:“谨慎是好事,如果确实不相信,可以随我们去警局。”她也不想和男人对话,只与许思交涉。

男人摆了摆手:“没必要。”他全名曹彬,和许思同是南云区东风自来水厂的员工,工作20余年,职称高,福利待遇也不错。16年前,曹海诞生,一家三口幸福美满。然而好景不长,1岁的曹海走丢,夫妻俩悲痛欲绝,开始长达15年的寻子路。原本性格温吞不惹事的曹彬,经过这么些年,脾性也越发急躁。

相比之下,出身腐书网的许思保持着一贯的文雅,她问:“警官,找我们什么事?”

“警方想进一步了解曹海失踪的情况,或者建议你们去司法研究所做一个亲子鉴定。”昨晚12个电话打完,只有曹海没有确认。

许思闻言,猛地睁大眼,后退半步倚靠着沙发才站稳:“找到小海了?”

聂繁心收好警官证,回道:“鉴定结果出来前,我们不方便透露。”

“等我收拾一下。”

许思转身,步子有些慌乱,曹彬扶住她,连声强调:“别急,别急,你现在有孕在身。”

有孕在身,15年后才再次怀孕,说明的确在乎曹海。只不过想到她41岁的高龄,聂繁心皱起了眉。

卧室里,拿上放在抽屉的身份证,曹彬嘱咐许思:“你在家休息,我和他们去。”

“我也想去。”

“不行,医生让你少走动。”

最后,曹彬开车,跟着两人朝研究所赶。

坐在副驾驶的聂繁心收到褚晚宁的消息:“死者先天软骨发育不全,缢死反而把他的骨头无限拉长。”

先天软骨发育不全,不是正和曹海对上了?曹彬身高189cm,许思也不矮,按理说如果曹海没有自发性基因突变,超过一半的概率会是高个子。

“收到,我们先去研究所。”

上午10点,鉴定结果出来,证实死者是曹彬与许思的儿子曹海。鉴证科门外,拿着报告的曹彬,双手不停打颤,口中喃喃:“怎么会,怎么会……”

回到对面警局,聂繁心和陈安佑待他稍微冷静下来,才走程序做笔录。原来他们这些年利用休假和周末,跑遍国内大大小小几十个城市,每次满怀期待出发,却总是失望而归。

“警官,你们能不能先暂时对我爱人保密,她胎不稳,最近在家休养保胎。”

“行,我们不提,你找机会自己说。”这会儿陈安佑倒感同身受他的痛苦,二话没说答应下来。

曹彬走后,褚晚宁组织大家开了个短会,接下来的任务也变成找寻曹海的生活轨迹。1岁的孩子不可能自力更生,当年的他可能被人拐卖或者被好心人送去正规的福利院。他们倾向后者,因为犯罪分子一般会避免将诱拐的孩子卖去来源地。

全市14个孤儿院,他们分成7组,每组负责2个。午饭后,7辆轿车从分局驶出,聂繁心一行三人往东,先去雷龙县儿童福利院。

雷龙县相较其他区县,经济发展缓慢,福利院的大门,还是四十年前的老旧铁门。聂繁心和小梁先下车,陈安佑找地方停车。

两人走近福利院的保安亭,门口坐的保安头也不抬,手指敲了敲木桌上的表册:“先登记。”

小梁:“你好,南云区公安分局。”

“警察?”他这才抬起头,“啥事?”

小梁继续说:“我们想打听15年前,一个叫曹海的1岁男孩,有没有被送来福利院。”

“应该可以,我给周主任打个电话。”一分钟后,他抬手指了指洋槐树右侧的矮楼,“301号。”

小梁道谢,陈安佑跟着聂繁心径直往里走。

保安喊道:“欸,欸,你干嘛的?”

“我们一起的。”

“说一声嘛,三个人?”

“对。”

“签个字。”

小梁边写字边说:“你们福利院安保弄得不错。”

保安长叹一口气:“六年前,几个孩子跑出去游泳,尸体都没捞到,生死未卜,能不严格吗?”

“没捞到尸体?”

“是啊,市民政局派人下来,领导都换了,风风火火整顿三年。”

不远处的陈安佑吼道:“梁哥,你干嘛呢?”

“来了。”小梁搁了笔,又道了一声谢,追上他们。

陈安佑问他:“什么情况?”

“孤儿失踪。”

“几个人?”重要的信息,聂繁心警觉起来。

“不知道,他没说。”

走在前面的陈安佑已经敲响301办公室的门。

“请进。”

他们先后走了进去,周主任笑脸迎人:“几位警官随便坐,喝茶吗?”

聂繁心环视四周,婉拒:“不用,我们打听点事。”

陈安佑接话,递给他照片:“认识吗?”

“我看看。”周主任接过照片,蹙着眉问,“这才几岁啊?”

“1岁。”

周主任愣了一下,摇摇头:“35年的照片,抱歉,我在这里工作7年,不认识。”

聂繁心看着书柜陈列着47、48、49年的文件夹,问出声:“15年前的档案还在吗”

“我们福利院20年清理一次档案,上次清理在4年前,如果孩子已经送养,可能找不到。”

陈安佑:“在哪儿,我们想看一看。”

“2楼,我带你们去。”周主任拿了把钥匙,先走出房间。

二楼左边走廊倒数第二间,房门抬头写着“档案室”三个字,反锁的门被周主任打开。

灯亮起来,兴许是太久没打扫,室内灰尘飞扬。

“咳咳。”周主任咳嗽两声,捂着鼻子接连按亮三盏灯,说道,“都在里面,你们请便。”

小梁最客气:“谢谢。”

陈安佑根据排列名牌,已经翻找起来。

“心姐,这是36年的,为什么35年的没有?”

“再找找。”

“行。”

最里边的木架,聂繁心蹲在旁边一张一张仔细翻看。蓦地,几张照片掉落在地,而中间,正好夹着一张档案表,表格尾端写道:“张元,2044年7月2日落水失踪。”

第63章

301办公室门外,小梁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候,里面传出聂繁心和陈安佑做笔录询问的声音。

八张照片,记录着名为“张元”,实为曹海的男孩,从1岁到10岁的成长过程。第一张,1岁的他身穿走失那天的衣服,站在福利院宿舍门口留影;第二张,福利院的特教老师抱着三岁的他拍照;第三张,六岁的他参加儿歌大合唱,因为个子矮,站在第一排最中间……

确实是曹海,千真万确。

“这个孩子,周主任认识吗?”聂繁心把曹海9岁的照片拿给他看。

“你问其他人我还真不认识,只有张元,大部分老师对他印象深刻。”

聂繁心示意他继续说。

“别看张元身材矮小,但力气贼大。好像是43年冬天,长云县儿童福利院转过来的陈凡,13岁,个头已经超过160cm,却被不满10岁的张元按倒在地上起不来。”

坐在右侧记录的陈安佑讲明:“你口中的张元,原名曹海,患先天软骨发育不全,俗称的侏儒症。”

周主任肯定他的说辞:“张元属于轻度患者,资助我们福利院的企业家每个月给他6000元的生长激素治疗费。”

浏览表格的聂繁心提出疑惑:“我看其他孩子都有对接的派出所或者公安分局,曹海怎么没有?”已经确认身份,她直接称呼死者的原名。

“好心人捡到孩子报警,就有对接机关,曹海直接由县民政局签署盖章,我还真不清楚原因。”周主任也改口。

想给曹彬他们一个完整的交代,聂繁心希望能够全面了解曹海走失的来龙去脉,于是详细打听:“周主任,福利院有没有工作长达十几年或者二十年的老师?”

“改革后,因为工作强度增大,许多老师和工作人员不能适应,陆陆续续离开。”

聂繁心:“照片上抱着曹海的特教老师呢?”

“这是甄老师,前两年考调滨南市儿童福利院的事业编。”

“有她的联系方式吗?”

“有。”

旁边的陈安佑登记电话和地址。

知道曹海10岁以前的轨迹,落水以后去了哪儿?就是接下来聂繁心必须弄清楚的事。而周主任在福利院工作七年,意味着应该经历那件事,因此她问道:“记不记得六年前的落水事件?”

“当然记得,休假被喊回来找人。”

“详细说一说。”

“好像是夏天,天气热,我周末休假,晚饭后接到老主任的通知,7个孩子中午趁保安睡觉跑出去,下午吃饭都没回来。福利院暂时不敢上报,我们上上下下20个老师找遍雷龙县,最后在花溪河岸的草窝里发现他们的短衣短裤。”

陈安佑惊讶道:“人呢?一个都没捞到?”

周主任右手握拳,轻轻地敲打桌面:“就是奇怪啊,公安局找的专业打捞队,一个尸体没见着。”

聂繁心根据细节分析:“可能没去游泳?”

“附近监控显示他们朝花溪的方向跑去,也有人目击他们在河边打闹。”

“雷龙县公安局的后续调查结果是什么?”聂繁心示意陈安佑查一查。

周主任先说:“按失踪处理,市民政局迅速介入,我们的领导班子几乎全部下课。”

“对,两年后,由福利院申请死亡。”公民下落不明满两年,利害关系人(福利院或县民政局)申请宣告其失踪的,向基层人民法院提出。陈安佑通过褚晚宁查到雷龙县公安局的电子卷宗。

“曹海没死,其他6个孩子呢?”聂繁心顿时觉得这个案子太蹊跷,没有想象中的简单,直觉福利院肯定有人参与。这句话当然没问出口,她放在心里,决定将情况汇报给褚晚宁,等候下一步安排。

******

下午五点多,三人在福利院对街的面馆休整充饥。

陈安佑杵了杵手里拿着的筷子:“老板,三两牛肉面。”

小梁:“我二两。”

“我的天,心姐,别光顾着和对象发消息,先点餐啊。”

聂繁心白了他一眼,抬起头,望着里面提高嗓音道:“一两炸酱面,谢谢。”

“吃那么少?别说我虐待你。”今天陈安佑事先声明他请客。

“我胃口小,够了。”整个下午没怎么喝水,聂繁心拿出放在背包外侧的酸梅汁,插上吸管,边喝边自拍一张发给万漪,“好喝!”

酸梅汁是万漪昨晚亲自下厨为她准备的降暑饮品,因为最近不能长时间来回走动,才由聂芷言帮忙看火。

不到十秒,对方回复:“这是在哪儿?”

“雷龙县。”

“那边的面食出名。”

“所以我今晚吃面。”炸酱面正好端上桌,她又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,两个人在一起总喜欢分享,自愿报备行程,她们亦是。

万漪回她:“酸菜肉丝面,顾姨下厨。”

“老妈竟然煮面吃!”

“是啊。”

顾邶不会轻易下厨,除非心情大好。

万漪打字:“午休后,顾姨问我,什么时候才给她们坦白我们的事。”

“啊?”

“她们等了十几天,没有半点风声。”

“所以……”不是都知道了吗?干嘛还要当面说,聂繁心听她这么讲,脸颊瞬间薄红。

“妈也想和你聊聊。”

“小姨?”为什么要分开谈?聂繁心白里透红的脸又热了几分。

“嗯,顾姨和我聊到下午4点,妈应该快一些。”

“两个小时?累不累?”聂繁心担心她的身体。

“你放心,一般顾姨说,我听。”

聂繁心突然好奇:“妈都说了什么?”

“很多。”

“具体呢?”

“你以后会知道。”